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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又悶又熱的天氣,一絲風也沒有。白天特別長,晚上,暑氣也散不開。人,無精打采的,做甚麼都不起勁,連狗,也只傍著水牛,在樹蔭下伸出舌頭來喘氣。
三十年代的中國,在江西內地的小城裡,「電」這個字還沒在我們生活中出現。要消暑,男人解開胸前的扣子,摺起褲腳;女人只能鬆開領口,捲起袖子。不論男女,都隨身帶著一把大蒲扇,盡力揮舞。
賣涼粉的小販敲著木片來了,大家爭先恐後地去買一碗來喝,暫時解解渴。有人買了一個大西瓜回來,家人趕快七手八腳地把西瓜放在籃子裡,下墜到後院的井裡去,等飯後乘涼時,才抽上來切開享用。
而那個時候,我家的晚飯桌上,總有苦瓜湯這一道菜。
我們那個小城在贛西,靠近湖南,是「不吃辣椒就活不下去」的地方。飯桌上的菜,無論葷素,都與辣椒同烹。有些菜燒得有湯有汁,但很少有一道純湯出現。現在居然有一大碗苦瓜湯擺在桌上,湯裡沒辣味已經不合胃口了(湯裡如果放辣椒,就成為刑具之一,當時怎會理解?),偏偏還奇苦異常。平常喝又濃又黑的苦藥,是因為生病,沒辦法!現在把苦湯放在飯桌上,全家大小都要喝,真豈有此理!
只聽父親在大發言論:
「苦瓜是消暑消炎的佳品,我們這裡還不容易買到呢!因為氣候的關係,自己種也不一定種得出。傳統苦瓜本是南洋的產物,由三保太監帶回來的,極富營養,又解熱毒,消煩躁,提神醒腦,連李時珍的《本草綱目》,都有記載。」
我聽得似懂非懂,心裡一直在猜:喝了這碗湯以後,母親會不會按照我喝苦藥的慣例,賞我一塊片糖?偶一抬頭,觸及父親的目光。父親嚴肅而慈祥地對我說:
「清清!乖孩子!你還要比別人多喝一碗,因為你最會生痱子癤子!」
甚麼?太不公道了!我已經在為第一碗苦瓜湯擔憂,你還要我喝第二碗!生痱子癤子也不是我的錯(其實是我特別野,該睡午覺的時候也偷去後園抓蜻蜓),是天氣熱嘛!
心不甘情不願地,咕嚕咕嚕喝完兩碗的苦瓜湯,以為父親在刑罰我,特別討厭我。要等到自己有了孩子以後,才明白父親的愛。他怎樣用心良苦,按著特殊的季節,照著各人的需要,供應我們。
由此,捧著天父給我的苦瓜湯,我學會順服且感恩地喝了,雖然淚珠有時滴進湯中。
(摘自《滌然心聲》﹝二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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