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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後記
| 離去 | 父親的見證
| 畫家的兒子 |
父親二月中發現患了末期癌症，當時我還在美國。收到這個噩號後，我立即辭去工作。收拾一切，回港跟父親及家人一起面對。回港後第一次見到父親並非在家裡，而是在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。第一眼看到的父親是滿帶笑容，那個一如以往，對生命充滿熱誠的父親。自那天開始，威院就成了我們的第二個家。
父親首先接受了兩個多月的化療，然後在五月初時進行胃部割除手術。手術後，父親都是充滿朝氣地面對每一天。父親用心地照醫生的吩咐，務求能早日康愎。父親"吸波仔"(訓練肺功能的運動)那副誇張的樣子至今還是清楚的在我記憶中。很快，父親就可以吃流質食物了。又不久，他就跟平常人沒有異樣。事實上手術後，父親體內的癌細胞已開始擴散到淋巴核去。以醫生的經驗，父親最多只有幾個月的時間。只是我們都希望父親能以最好的心情去康復，所以醫生跟家人都是十分有技巧地沒有將真實情形說出來。
手術後的個多月，父親的確也康復得十分好。六月中旬，父親更乘坐火車，從廣州一直走到他的故鄉一青鳥。雖然當時家人都顧及父親的健康而作出抗議，但父親還是堅決的想再次看看那闊別了近四十年的故土。(父親是在六二年從北京乘火車到香港，已後多次回國都是乘飛機。)從青島回來後，父親的精神遠算可以，我們便計劃七月底時一家到台灣旅遊。可是，正當我們都放鬆了的時候，父親的病情又突然轉壞。就在台灣旅行前幾天，父親的肚子開始脹大。胃口一天比一天差，也經常嘔吐。家人、甚至父親自己，都意識到這些併發症己說明父親的情況已十分嚴重。儘管如此，父親還很不願意再回威院。因為他知道今次回威院，再出來的機會不大。終於，父親還是要再入住威院。經過一番檢驗後，發現癌細胞已擴散得十分厲害。幾日後，醫生告訴我們，父親的身體在這樣的情況下，可能只會再支持多一、兩個星期。在這個環境裡，我們首次感受到死亡的可怕及其真實性。醫生也沒給我們什麼選擇的餘地。辨法就只有兩個：再次開刀，嘗試把小腸弄鬆，可以使父親多活一、兩個月。否則，父親只可靠藥物供給養份，換句話說，就是"吊命"。第二個方法很快就被否決。父親覺得這樣的生命是沒有尊嚴的生命；加上父親已從基督裡得著永生的確據，覺得沒有需要吊命的必要。要考慮的，就只是父親應否再捱這一刀。父親的身體已是十分弱了，又一次接受這樣大的手術，談何容易。而旦，手術後是否真的能多活一、兩個月的成數也不高。我們當時十分矛盾，一來不忍父親再受手術帶來的痛楚，但又恐怕父親真的就一、兩星期後離開我們。來自各方面的意見使找們更不知所措。最後，我們還是跟父親商量，看看他自己的意願。父親當時的回應是這樣的：
"就看你們吧！我再辛苦也不是什麼。"
這句話就好像是父親一生的縮照。父親的一生，所做的一切可不也是為我們的呢？到了這個地步，父親只是希望可以陪在家人身邊多一點點日子。只要有小小的希望，父親都是願意一試的。
可惜第二次手術沒有達到遇期的效果。醫生說：父親體內的癌細胞是他從醫以來所遇見中最厲害的。以情況看來，父親的日子不會太多了。儘管如此，父親還是勇敢的戰鬥下去。好不容易過了幾日，父親的情況竟然穩定過來。可是父親那個癌細胞滿佈的身體實在再沒有康復的氣力了。本來是可以拆喉的那一個早上，父親的情況突然急劇變壞。餘下的幾天，父親也一天比一天辛苦。雖然父親已進入病危的階段，他還是寧願盡量服用最少的藥物，希望可以有多一點清醒的時間與家人在一起。醫院方面也十分通容，準許我們二十四小時陪伴父親身邊。其實當時父親的病情已是十分嚴重了。我們知道唯一還支持著父親就只有他的意志。雖然父親每呼一口氣也不是易事，但他仍是熬下去，希望一晚過後，又可再多見家人一天。
父親在世的最後一個下午，所有在香港的親人也來了。可能是"迴光返照"見像，父親跟大家說了很多很多的話。說每一句話時，也是面帶笑容的。隨親友一個個的離去，父親的精神也漸漸回落。好不容易的一天過去了，又是另一個晚上的來臨。這一個晚上，父親比以前任何一晚都要辛苦。父親的情況越走下坡，我們也越來越徬徨。昨天晚上一點也不易過，但也是過了。今個晚上，妤像有點不同。看見父親太辛苦了，我們開始考慮是否應該為父親加藥，使他可以減少痛楚。一方面，我們不忍看見父親如此辛苦，希望有更強的麻醉藥可使他舒服一點。另一方面，我們十分不願父親就此昏迷過去。我們知道父親之能支撐到現在，完全是靠自己的意志。知道父親那份拼勁，如果癌病真的要令他倒下，未必就這樣容易。我們都覺得要是父親還是要鬥下去，我們沒有一個人可以剝奪他這個權利。經過幾番掙扎後，我們決定先徵求父親自己的意願再算。問他是否希望加藥，起初多次他都表示仍要堅持下去。又過了一段時間，父親顯得越來越辛苦。我們再問父親，這次，他點頭了。當時我們百感交集，能加藥使父親舒服一點是好事，但父親的讓步，也意味著父親實在不能抵受痛楚了。父親被打跨了。終於，我們還是決定給父親加藥。
真是沒辦法了，我們實在不忍看到父親如此辛苦下去。我們只好安慰自己，說不定，父親可以一覺睡過後，明天又再醒來，如昨天一樣，仍然跟我們在一起。但事情卻不是這樣。醫生下了藥後，藥力發揮得很快。父親漸漸進入昏迷狀態，呼吸也越來越沈重。我們再叫父親，他也沒有反應了。彌漫著病房的除了微弱的燈光外，就只有父親那叫人不安的呼吸聲。在幾個小時內，父親的心跳漸漸的回慢，那本來叫人不安的呼吸聲也緩和下來。父親應該不再辛苦了。到後來，父親的心跳微弱到一般的心跳機也測試不到，護士要換來一部比較大型的入來。看著那大型的心跳顯示，只見父親的心跳一路的放慢及減弱。由60到50、40、20…直到零。我緊緊的抱著母親。父親終於走了。從此，再沒有人能像我父親般把顏色畫在畫布上了。
袁宇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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