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以為文字會被邊緣化，其實，影像文化的興起，是不應取代文字的地位，卻是要分擔文字的工作，讓文字更展所長。打個比方說──

　　在一所資源不豐、學生不多的鄉間學校，中文老師須要兼教其他科目，也許他仍然勝任，卻始終是權宜之計。後來鄉村變成城市，資源日豐、學生漸增，學校自然增聘各科的老師，中文老師就可專事詞章、義理、訓詁之學。這不是說他從此就會荒廢其他科目，畢竟還有代課的機會嘛！而且兼教多年，經驗與工夫恐怕不在新手之下。至於他是否遭「去權」、「邊緣化」，就看你從哪個角度看。

　　心理學家早就告訴我們，思考靠概念，概念靠文字符號；所以，沒有文字符號，連思考都有困難。父親指著一隻狗向小兒子說，「這是狗」；小兒子就以「狗」這個文字符號來承載「狗」這個概念。不久，一隻貓出現了，這時小兒子或會將「貓」這個概念歸入「狗」這個符號所指涉的範圍內；又或者，他只會指著那隻貓，然後「這個」前、「那個」後的跑去問父親那是甚麼。貧乏的語言，造成貧乏的思考。掌握了語言、增加了詞彙，就同時擴闊了思考的空間。 有一位女士因長期胃痛求醫，檢查後發覺胃功能很正常，幾經轉折，才證實她長期精神抑鬱，但由於缺乏情緒的詞彙，無法表達，便將精神問題誤作身體問題。原來連情感也需要語言的幫助來確立，否則就會變得蒼白。多念詩詞歌賦，情感也變得細膩些；語言，同時在塑造我們的人性。讀甚麼，就變成甚麼。所以，提倡閱讀不是為了讓我們自覺高人一等，而是幫助我們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景況。

　　 語言，當然不止於詞彙，文法的結構、修辭的技巧、情感的描繪、概念的闡釋……，在在都在拓闊、探尋人們的意義世界。閱讀，讓我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展望世界。除非我們能放棄藉文字符號來思考的模式（可能嗎？），否則文字就有其不可取易的地位。 無疑有時一張圖片勝過千言萬語，看半小時旅遊專輯勝讀厚厚一本遊記，我們也得承認文字在某些場合的確捉襟見肘，但憑此就說她是老弱殘兵，未免失實。有遇過以下的情況嗎── 甲看完了一齣電影後，對乙說：「那齣電影好好看啊！」乙問：「怎樣好看？」甲說：「唉……反正就是好好看，你去看看就知道啦！」

Sorry, your browser doesn't support Java(tm). 　　影像在某些情況中的確較文字更有效傳達信息，但詮釋影像背後的信息，仍是有賴語言；而人與人之間的交往、互動，仍是以文字為主，我們總不會畫圖交談吧！事實上，將信息影像化的過程，就是將文字圖畫化，沒有文字，連影像的製作亦會出問題。

　　人生有很多的向度，至今仍有賴文字才能闡釋清楚：複雜的情感世界，需要細緻的文字來呈現；精密的理性世界，需要準確的文字來表達；奧妙的靈性世界，需要深邃的文字來啟示……。書本，成了一張張的地圖，讓人尋幽探勝、按圖索驥，免入歧途、少走冤枉路；而一些千錘百煉的好書，更成為地理座標、海上燈塔，讓我們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，接通古聖今賢的心靈，以簇新的視野，觀照世道人心。

　　也許有人會這樣想：「就算我們承認文字的重要性，但在資訊爆炸的年代中，新的資訊我們還來不及看，哪有餘暇閱讀厚厚的書本呢？」

　　但我們要問，所謂爆炸的資訊，到底是繁瑣的資料，還是深邃的靈性？我們的生命，到底是在繁瑣的資料中被切割，還是在深邃的靈性中得到統合？

　　「有資訊」不等於是「好資訊」，每一天我們都要接觸一大堆的「垃圾資訊」。閱讀甚麼樣的資訊，就變成甚麼樣的人。如何篩選過濾、去蕪存菁，也就成為自我塑造的一大難題；而釐定去存的準則，又從何而來呢？

　　我們當下以為「理所當然」的「理」，會否只是意識形態（一個更貼切的譯法是「意底牢結」）的產物？當大家都熱衷於「腥色偽」的社會文化時，我們是否有信心和勇氣不跟著大隊走呢？我們的信心從何而來？我們又從何而來一個立足點來自我批判呢？優質的閱讀，正好讓我們疏離、抽離於當下的時空，從一個不一樣的視野反省我們的處境──我們永遠須要從一個第三者的角度來反省生活。

　　至終，閱讀成為一種生命的操練。「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」是一種講法，「乘風破浪」、「逆流而上」是另一種講法，端看你如何經營自己的生命，而閱讀，正是上帝給你的五千銀子。

作者：王礽福

出處：《宣道出版社通訊》第31期，2000年3月